這天接近傍晚的時候下過一場雨,到了晚間雲層逐漸散開,農曆十五剛過,此時的月亮還很飽滿。「和康大樓」11樓的曹先生一個人在客廳悠閒地喝著啤酒看電視,他瞇著細細的眼睛,魚尾紋中的一條特別長,幾乎快到太陽穴。
「幸好她不在。」曹先生看了一眼陽台地面上未乾的雨水,在心理面這麼想。因為每到下雨,曹太太總是跟她抱怨陽台的瓷磚太滑。曹太太若唸起一件事,總要唸個半天。而這幾天曹太太跟親戚出國去了,耳根難得清靜的曹先生又灌了一口啤酒,此時,隔壁鄰居的動靜引起曹先生的注意。
那戶是曹先生曹太太的女房客,雖然隔著牆聲音悶悶的,但還是聽得出來是一對男女在激烈地爭吵。不一會又聽到隔壁的門被打開了,女子歇斯底里的聲音少了門的阻隔,尖銳地傳遍整個公共走廊,接著門被用力甩上,女子的歇斯底里再一次被關在門裡。接著是電梯的「叮、叮、叮」。電梯門打開,電梯門關上,然後大樓又恢復平靜了。
過了半個多小時,曹先生按捺不住好奇,來到女房客的家門口,先是在門口聽了一陣子,對照剛才的激烈爭吵,現在的門裡,安靜得讓人覺得不對勁。接著曹先生開始按電鈴,按了一陣子沒人答應,然後試著扳動門把,一扳就開了。曹先生一邊大聲打著招呼,一邊小心翼翼走進去。
桌上有半瓶威士忌,玻璃杯翻倒在茶几上,桌上一攤金黃色酒水,女房客斜倚在沙發上,V字領的最上面兩顆紐扣是鬆開的,露出大片雪白的前胸及黑色胸罩的上半部。她勉強睜開眼睛,看見曹先生,她迷迷糊糊地說她只是喝醉了,沒什麼大礙。於是曹先生就向她告辭,轉身走向門口時,曹先生對衣衫不整的她瞄了好幾眼,然後替她關了客廳的燈接著把門帶上後,回到隔壁自己的住處繼續他剛才被迫中斷的「一個人的時光」。
剛過午夜,月亮爬升到最高的位置,「和康大樓」只剩零星幾戶還亮著燈,曹先生盯著60吋的LED電視,電視正在播放他的「私人珍藏」,女主角的呻吟充斥在隔音落地窗裡面,他瞇著一對微醺的眼睛,原本就很長的魚尾紋似乎拉得更長了...
夜更深了,寧靜的1:30,空空的街道上只剩一排昏黃的街燈還亮著,「和康大樓」也進入了夢鄉。突然一個巨大的聲響驚動了睡夢中的一、二樓住戶。二樓住戶迷迷糊糊地睜開惺忪的睡眼,昏沉沉的腦袋還在思考著巨響是來自夢境還是現實的時候,一樓住戶的尖叫聲把她拉回了現實。打開向著街道的窗戶後,二樓住戶也跟著尖叫了。
一個女子此刻正橫臥在地上,兩腳以極不自然的角度扭曲反轉,她的絲質白色襯衫一部分已被血染红,上衣鈕扣除了最上面的兩顆,其餘都崩斷了,完全敞開的襯衫露出了雪白的軀幹及黑色的胸罩,還有幾道淡淡的細紋橫在小腹上,一頭長髮凌亂地覆蓋著已經變形的臉,髮梢浸泡在漸漸擴大的血泊裡。
救護車閃著燈,救護人員並沒有太積極的搶救動作,只在擔架旁待命。白布下的女子正等著警方的鑑識人員到場,黃色封鎖線的周圍,員警的無線電不時「嘟嚕!嘟嚕!」地響著。即將天亮時,救護車已經離開,警車也不在了,女子先前橫臥的地方有一大片將要風乾的褐色痕跡。

現場持續封鎖到清晨,報案的那位大樓夜班保全還沒下班,早起運動的幾位阿桑聚在他旁邊,阿桑們在保全先生指手畫腳的描述下,很快就整合了彼此的資訊,開始拼湊出女子的生平,當警方還在調查女子身分時,這群「路邊社情報部」的資深女性幹員們已經在討論她結束生命的原因了。
「就是這棟11樓曹太太的房客啊!對啦!她先生一頭灰髮的那個曹太太啦!」
「搬來不到一年,蠻漂亮的,想不到會這樣。」
「就是說啊!曹太太說看她是老師才把隔壁那間租給她。」
「自己一個人住啦!好幾次被我看到帶一個男的回家!」
「對啦!都同一個,高高的。應該是男朋友吧!」阿桑補充
「聽說是離婚,有一個小孩」
「蛤!有生過喔!看不出來內,身材就賀ㄟ。」
「她這樣想不開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那個男的?」
「唉呦~ 愛到卡慘死啦!」其中一位阿桑冷不防爆出這一句。
此話一出,眾人一陣靜默,一旁的黃色封鎖線在晨風吹拂下輕輕地晃動。
「呸!呸!呸!妳黑白講,小心半暝來找妳喔!」一位阿桑打破靜默率先發聲。
「嘿咩!妳馬卡拜託咧。」另一位也附和。
「歹勢!歹勢!不是條崗ㄟ,不是條崗ㄟ,歹勢歹勢!」爆出那句話的阿桑兩掌合十如搗蒜,向四週的空氣陪罪。
檢警調查完成,以自殺結案,但女子的男友難以置信。告別式前一晚在大體化妝室裡,化妝師正在重建女子的臉龐,陷落的額頭填滿了,高挺的鼻梁復原得跟生前一樣,接著是上妝。粉底,眼影,睫毛膏,腮紅然後是口紅。等石膏耳朵乾了之後黏上就完成了。

「謝謝你!」女子細細的聲音在空蕩的「化妝室」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「不用客氣!」化妝師說。
「其實剛才就很想跟你說話,但是看你工作這麼專心,我想至少得等你幫我化好妝。畢竟這是我的最後一次。」躺在化妝台上的女子說道。
「可以拿鏡子讓我看看嗎?」女子問。
化妝師立刻拿了一面鏡子,鏡面向下對著女子的臉龐。「這樣可以嗎?」
「嗯!你手藝真好。謝謝你」女子又道謝一次。
「不客氣!應該的」化妝師答道。
「你會跟每個說話嗎?」女子問。
「不一定,你們不說我也不會主動跟你們說話,做完工作就走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可以跟像我這種的... 說話。」
「是隔代遺傳,我阿嬤也可以。」
「你不怕嗎?」
「總不能怕一輩子吧!」
「你是因為有這種能力才在這裡上班嗎?」
「我喜歡在夜裡工作而且我家裡有債務,做這個薪水高有時家屬也會包紅包。這行很缺人,只要肯做下去,公司留人都來不及,很穩定。」
「你結婚了嗎?還是有女友?她知道你可以跟我們溝通嗎?你不會還單身吧!」
「妳問題還真多啊!要不要聊聊妳自己呢?」化妝師笑著反問。
她結婚得早,是婚後才考上教師的,教師考上不久就有了孩子。夫家是望族,學校寒暑假期間對其他老師來說是假期,對她來說則是豪門媳婦盡孝道的時候,還有件事她一直沒對丈夫說,其實她才嫁進夫家沒多久,公公就開始糾纏她。孩子滿3歲之後,為了暫時脫離「豪門家庭義務」及公公。她不顧丈夫的反對,進入教育研究所暑期在職專班就讀,就讀期間也住在學校宿舍,假日才回家。殊不知,進入研究所是她命運的轉折。
他是她的課任老師,未婚的他很高挑,一頭俐落的短髮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。他們的第一次約會是他約的,多虧了令人窒息的「豪門家庭義務」,他讓她的心又重新跳動了起來。
研究所第三年,就在論文即將完成前夕,他們在汽車旅館被她的丈夫捉姦,孩子的監護權落在夫家那邊。她傷心欲絕,論文也無心完成。同時她婚變的事也在學校傳開來。從此,她的寒暑假不但沒有「豪門家庭義務」來佔領她的生活,連孩子也只有在探望日時才能在公共場所見到,旁邊還有一臉敵意的前夫陪著。即使他已離開了夫家,但公公對她的糾纏卻仍未罷手,她曾幾次在不遠處看見那個熟悉又令她恐懼的身影在尾隨她。
失去婚姻、被迫與孩子分開、學校同事背後的竊竊私語,她將這種種的壓力與委屈全都發洩在他身上,他們的爭吵愈來愈頻繁,事發那天的晚間,是有史以來最激烈的一次,他走後,她喝了很多酒,醉倒在沙發上。恍惚間,她記得隔壁的房東曹先生曾來關心然後又回去了。
午夜過後,她感覺到甩門而去的他終於放心不下回來了,她一把將他抱住,而他用異常地飢渴來回應,她有些招架不住。然後她發現那不是他,是別人。於是開始激烈的反抗,好不容易掙脫,但那個人站的位置正好阻著往大門的方向,於是她衝向陽台開始大叫,那個人也跟著追到陽台要阻止她大叫,濕滑的陽台讓兩個人都站不穩,她跌出欄杆的時候,月光很亮,照在那個人的臉上...
「好了,完成了。」化妝師黏上了耳朵。
「謝謝你!」女子最後一次道謝。化妝師點頭致意。
「請幫我告訴他。」女子輕輕地說了這句話之後,就徹底安靜了。
化妝師蓋上白布將女子推進去,緩緩關上冰櫃的門。
她的告別式上,孩子由褓母牽著行禮,兩個黑西裝男士在會場外等候,行完禮孩子就被帶走了,她的前夫一直留在停車場抽菸,從頭到尾沒有進入會場。化妝師也出席了,她的他很好認,個子高高的,一頭俐落的短髮,滿臉的淚水。告別式結束後化妝師走向他...
凌晨1:30,二樓住戶一邊唸著「拜託不要了!拜託不要了!」一邊披著衣服下了床,
接著打開窗戶向下看,然後尖叫。一樓住戶也醒了,但這次他的門窗緊緊關著沒有打開。
「對,又是我們這裡,一個男的,快點來。」夜班保全掛上報案電話後衝出去查看。
穿著睡衣的中年男子此刻趴在地上,接觸地面的右臉已經碎裂變形,朝上的左臉還完整,明顯可以看到眼睛旁一條長長的魚尾紋幾乎快到太陽穴,一頭灰髮浸泡在漸漸擴大的血泊裡。
此時,有個留著短髮的高挑身影從「和康大樓」走出來,他似乎才剛經歷一場激烈的拉扯,衣衫有些不整,臉上還帶著新的傷痕。在場的人目光焦點都在血泊中的男子身上,沒人注意到他。他像是眼前沒發生任何事一般信步離去。街燈下,高高的他影子被拉得好長好長。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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